我回来接班的时候，厂里最年轻的工人比我大一轮。他们看我的眼神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两年我天天待在车间，不是盯着封边机看就是拿卡尺量板材厚度。老师傅们嘴上不说，手上活慢给你看。一个衣柜的侧板封边，以前二十分钟搞定，到我这能给你拖四十分钟。
接手第五年，问题来了。定制家具这行，旺季忙得飞起，淡季车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锯声。前年七到九月，只接了三个单子。三个。一个衣柜，一个书柜，一个电视柜，加起来的钱还不够付房租。六个工人闲了快三个月，工资照发。算了一笔账：旺季一个月能出七八套整屋，到手三四万。淡季开不了工，房租水电两万多照付，工人工资一人五六千照掏。这账越算越睡不着。老婆看我不说话，也不问，就陪着坐。
展会是淡季唯一的盼头。每年花几千块参展，摆几套样品，运气好能带回来几个意向客户。但前年的展会回来我一直在想，明年还要不要花这个钱。三天的参展费加展品运输，小一万出去了。接回来的单子，勉强打平。隔壁展位一个做橱柜的老哥跟我说，他今年接的客户，有一半不是展会来的，是网上搜过来问价的。我当时没太当回事。心想定制家具这东西，人家不亲眼看看摸一摸，怎么敢下单。
后来客户换了供应商。一个一直在合作的设计工作室，突然不找我们了。合作了两年多，一直好好的。托人一问，人家找了一家有官网的同行。点进去一看，产品图、工艺说明、案例都摆得清清楚楚。连用什么板材、什么封边工艺、交货周期都写得明明白白。客户说：找你们要个图都等半天，找他们自己看就行了。
这话扎人。但人家说得在理。我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相册，全是随手拍的半成品，板材堆在地上，光线暗得看不清颜色。客户要看个衣柜的实物图，我得翻半天。有东西，就是没整理。
去年淡季，我没闲着。趁着车间空，花了三四天把厂里二十多种产品的参数、图纸、案例整理成电子版。找人在网上搭了个网站，全部放上去。实木类用什么木材、含水率多少、榫卯怎么做、用的是哪种木蜡油；板材类用什么基材、封边用ABS还是PVC、铰链用的什么牌子、抽屉滑轨带不带阻尼。以前客户问一次我翻一次手机找图，现在直接让人家上网站看。
头一两个月没什么动静。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心里也犯嘀咕，是不是白整了。第四个月，有人从网上搜过来问价，说搜实木定制衣柜看到了我们。接着又来了几个。到现在，每个月稳定十来个问价，淡季能补个三四单。这点量放旺季不算什么，但放在以前那个三个月只接三单的淡季，就是救命。车间里老师傅也变了。以前看我天天琢磨这些东西觉得不务正业，现在有人来问价，他会主动说：你上我们网站看看，上面都有。
有人问我：花这些钱弄网站值不值。我说：没花多少钱，就是花了时间，比打广告划算。做外贸的都懂，在平台上开店，隔壁同行一调价你的客户就跑了。站是自己的，不用跟同行挤在一个铺子里拼价格。下一步我打算把厂里这些年的工艺经验整理出来，弄成个内部能查阅的东西，谁来问都能调出来。听说现在AI搜索也是个渠道，人家问附近哪家做实木定制靠谱，能搜到你比什么都强。
做内容这件事，说白了就是给工厂留后路。跟风口没关系。这话是我折腾这一年悟出来的。以前觉得网上那些东西跟车间没关系，现在知道了。你东西做得好，没人知道，等于没做。
有没有人跟我一样，淡季反而更忙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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